顾留馨往事拾零(资料转贴)
作者:顾留馨
参考:马国相太极世界
(一)
1908年,我生于上海城的乡下,今静安寺的北面。当时正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在帝国主义的欺侮下,人民生活困苦。祖父母耕田,兼开小店,我才得以读书。
我爱看《水浒传》《三侠五义》等小说,爱看练武术。当时在上海英、法租界,目击印度巡捕、安南巡捕欺侮中国人,我遂生习拳之念。11岁即从师潘姓学南拳(江浙地方拳种),14岁从保定人宫荫轩学金刚腿、八方刀、大骑枪,18岁从交通大学武术教授山东德州人刘震南学六合新拳、谭腿、地躺拳、刀枪剑棍等。
刘老师是上海各大学唯一的一位武术教授,功夫好,声望高。我和几位同学表演时,靠着老师的声望,总是在最后表演拳、械套路。其时我已在大学读书,每周一、三、五晚骑车从南市谨记桥通过法租界到英租界(现在的国际饭店后面)刘老师自办的“中华国技传习所”学习。那时晚上十点多骑车回校,路上行人少,静得有些怕人。刘老师在交大的学生中有在美国教六合拳兼伤科医生的鲍国宝,还有一位高足周启明,解放后还回国到上海采办药材,但我们没见过面。
由于我的专业是文科国学系,读了许多古籍,包括中国文、史、哲学问和考据。我喜欢研究古典武术著作,如俞大猷、戚继光、唐顺之等明代名将的武术论著。
这时我对中国武术套路在实战时的价值发生怀疑,因为拳击、摔角都是实打的,“三年把势当年跤”的拳谚,说明练拳三年才抵得上练摔一年。练形意、拳击的朱家四兄弟也练六合拳,朱国桢常来我老师家玩,刘老师不在家时,他带来拳击手套和我们比演拳击。他身强力壮,年龄又大我12岁,我总是打不过他,遂开始对武术的实用性产生怀疑。
1927年,致柔拳社的广告中说内家拳张松溪将少林僧轻轻一甩手飞落到楼下几死,我们自认为是练少林拳的,见了广告,心里不服气。刘老师的孙子刘守铭在交大当武术助教,就和我以及吴姓同学商量怎样去打倒那位太极拳社长,决定三人化名去学拳,由刘乘机打倒他。刘守铭改名刘志新,吴炳章改为吴云倬,我改名顾兴报名学太极拳。那位老师是翰林院编修、清史馆编修,叫陈微明,是杨澄甫的学生,白面,文气得很,从学者大都年老有病,以疗病为号召。过了三个月,刘守铭说,他们是文人,自己不想动手打,退出了。但我和吴云倬仍练下去,觉得太极拳松柔的练法对我们练习少林拳、南拳有帮助,但我对太极拳推手的实用价值仍抱怀疑。
1928年,杨澄甫到上海致柔拳社表演。杨体重290磅,徒弟武汇川体重250磅,双演拳架,轻柔稳重,推手时杨将武一按即飞出丈外,显然是真功夫,不是假装的。表演四粘枪时,杨枪在下,将武枪一抖,武又连人带枪飞出丈外,令一侧的围观者大吃一惊。这时我始信太极拳确有道理。当晚回家连练太极拳十多遍,隔夜又连练十几遍,忽然觉得手指尖似万针齐放,周身有气流旋转,似蛇盘旋,大吃一惊,原来全身经络之气流通了,才有此现象。此后我又有机会请益于杨澄甫、杨少侯两位前辈,因他们不在上海教拳,武汇川留下来,我和吴云倬就改从武汇川学拳。不久武汇川成立汇川太极拳社,以卢太育、张玉、吴云倬及我为助教。
我和吴云倬还加入精武会,从徐致一学吴式太极拳。徐致一是业余义务教拳者,善于说明拳理拳法,后来他的老师吴鉴泉来教,我们又改从吴老学习。1931年“一二八”,日军攻占淞沪后,国术馆、精武会都迁至英租界、法租界继续活动。
“九一八”“一二八”事变,使我练武的方向性、目的性有所转变。“九一八”后,中华国技传习所同学唐豪发起上海市国术界抗日救国会,我也参与协助。
1955年他从华东政法委员会调到国家体委研究武术史,旋扩大为研究中国体育史,经常和我通信讨论。他编《中国体育史参考资料》向我索稿,我写了《论三种潭腿套路的比较研究》《中国主要拳种的腿法比较》《武舞与武艺的历来争论之我见》等三篇文章,都是主张武术应主要提倡实用性武艺、有利于国防和建设的。当我练习劈刺、拦手拳、散打、摔角、推手以后,逐渐对套路练习兴趣减少,对套路基本上都忘了,并且不想去温习它。上述三篇文字,唐豪都作了退稿处理,并讲了实情,说现在反对实用性武艺,批判唯技击论,还是不发表为好,也说到他处境的困难。
1954年我向唐豪总结了自己的半生是“博而寡要,劳而无成”,决心温习太极拳来恢复健康,终于走上研究武术的专业道路,但前进道路并不平坦。三十年来,我常以压力为动力,以研究整理武术为己任,从1961年写出第一本太极拳书以后,到1983年出版《炮捶》陈式太极拳第二路(香港版),共出版了七本研究太极拳的书。我希望能再写三本,每年出一本,主要记述当年所遇良师益友的技艺和轶事,以及个人对武术的见解,他们都是下实功夫的武术家,没有仙僧侠客、拳王神拳之类的人物,也不是武侠小说中的人物。
今年是1985年,再写三年,我也是八十老翁,也该研究优游自养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