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的江湖

                        作者：北邙山樵

这篇文章是去年冬天去河南做采访时的副产品，因为有报社约特稿。可惜因为采写风格不符合报社的“格式”，发表夭折了，只好留到这里，自己发表一下。
 寻访太极圣地陈家沟
 河南，如果不是前一阵那个被媒体炒的沸沸扬扬的名誉侵权官司，谁也一下想不起来它和深圳还有什么关系，虽然在深圳这个具有鲜明北方特色的“飞城”里，我们还是经常可以听到熟悉的中原口音。
如果要从广东的客家文化与中原文化的血脉亲情开始扯，那就太遥远了，单就是从当代武术流传的脉络来看，深圳就与河南关系紧密。事实上改革开放之后，河南的两大武术门派少林、太极多是经深圳、传香港，辐射至东南亚，甚至更远的地方。而今这两大门派依旧有武馆或者传人藏身在深圳这座现代化大都市的闹市区和写字楼里。
一、朝圣之路
 那老汉生得甚是凶神恶煞，待说起话来却和蔼可亲，热络中透着几分爽利；及至讲到当年拜师学艺的事情，一路人竟都听得津津有味。略一打听，方知亦为陈式太极门下弟子，习拳有三十余年了。
从深圳到郑州需要两个小时，从郑州再到温县也需要两个小时。
从深圳到郑州是坐飞机，从郑州到温县是坐汽车。
郑州在黄河南面，温县在黄河北面，太极圣地陈家沟就在温县县城的边上。以前从温县到陈家沟没有公共汽车，后来在民间针对旅游资源开发问题的一再呼吁下，温县才开通了从县城到陈家沟的“一路”公共汽车。
我们是在黄昏时分渡过黄河，同行的一位老者触景生情开始不由自主、滔滔不觉的讲述历史：就在温县的边上，黄河拐了一个明显的S形的弯道，从高处看酷似太极的图案，据说这就是太极图最早的由来。而温县因为地处中原，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当地人自古都有练兵习武的传统。
从今天的行政区划上来说，温县隶属于焦作市，但是因为名人辈出，在当地人的眼里温县的名气显然比焦作还要大。这里出过中国历史上最狡猾而富有智慧的军事家司马懿，还上演过最威武壮烈、忠义动人的历史活剧《赵氏孤儿》。我们经常说的燕赵寒士，就是出自这里。也许这儿不仅仅是太极的发源地，应该还是中国传统武侠文化最早诞生的地方。
我们在农历二月的瑟瑟寒风里下了车，此时南国的深圳已经是草长莺飞了，而黄河边上这个寂寞的县城还是一副初冬的景象。同行的老者留意到我们对他讲的故事很感兴趣，更显得古道热肠，将自己的身世经历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老汉名叫党振喜，现年六十五岁，年轻时是货车司机，长相有些凶恶，性子也颇为卤莽，在三乡十里都以打架闻名。最初学拳肯定是为了和人比试，及至入了陈式太极的门下，因为老师多有规劝，火暴的性子反而收敛了很多。党老先生在当世两位太极名家陈小旺、陈正雷门下都学过武艺，每次一提到老师的名讳立刻是肃然起敬，虽说爽直的个性不是岁月能够磨平的，但是常在江湖上行走，忠义二字却从不离口。
在老人家的热情陪伴下，我们找到了温县的汽车站。这个靠太极出名的县城分外的萧瑟与冷落。还算宽阔的马路上车辆寥寥，两旁的人行道上也看不到几个行人。远望去还算显眼的太极体育馆现在是大门紧锁，除了几个以太极命名的店铺之外，我们找不到任何与太极有关的蛛丝马迹了。
从温县到陈家沟又需要十几分钟的车程，不过路是平整的柏油公路，陈家沟就在宽阔的公路边上。像任何一个北方的村庄一样，这里的冬天与初春的夜晚都是昏暗而漫长的，虽然这里在文革结束后不久就已经通了电，但是不到十点钟这里就已经看不到光亮。立在村口隐约可以辩识出两个仿古的牌坊应是新修的，但是一旁的旅游示意图早就锈迹斑斑，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打理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太极圣地么？看多了武侠，也许我们习惯的是黑木崖上或者华山之颠，人头攒动、群豪争胜的热闹场面。
二、拜师大典
镇江客道：“诸位只道那现代之邦、文明社会是识礼的，殊不知现代人只为名利奔波，欲壑难填，早就坏了心性。生意场上是故作斯文，逢场作戏，待到了欢场上无不大呼小叫、丑态毕现。咱们再回头来看，这学内虽说个个身怀绝技，但人人彬彬有礼，小住半月，无见一人高声浪语。却是习武之人反而懂得‘克制’二字。”
早六点钟就被陈家沟太极学校的练武声叫醒。晨霾之中但见几路人马，呼喝奔跑、尘土飞扬。时有若干稚嫩尖利的嗓音夹杂其中，近观才发现队伍里还有三四岁即出来练功的小儿。民谚道：“喝了陈沟水，都会翘翘腿”，果真名不虚传。
早餐是馒头稀饭加炒菜，陈式太极虽然与佛道并无直接关系，但是一日三餐尽为素食，偶尔炒两个鸡蛋便是补身体了，也许还是经济条件所限。笠日为陈式太极一代宗师陈小旺的收徒拜师大典，未及响午，便陆陆续续有各色人等汇聚而来。果真像武侠小说里所云，有形销骨立的老者，有方面大耳的镖师（此为玩笑之语，应该是当地的公安干警），也有英姿飒爽的少女。或喜气洋洋，或神情肃穆，但是一见面无不拱手唱喏。有一中年男子，面净少须，神情和蔼，与我等同席，便聊了起来。说是江苏镇江人士，一直在做生意，等忙到三四十岁事业有成，却发现身体出了问题。遍访名医而不治，练了太极之后终于好转。更说到生意场上抽烟、喝酒、赌博、狎妓，是泥沙俱下，但是陈家沟这里人人安贫乐道，没有沾染任何现代习气。校内高手云集，见了面无不彬彬有礼，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由此深受震动，所以养成了习惯，每年都要在这里住两三个月，怡养性情兼锻炼身体。言及陈小旺老师，镇江客更是如数家珍，比如说当年东渡扶桑与日本柔道高手较力，轻轻一摆就把对方甩出几米开外，武林故事情节都大同小异，但是细节却总是逼真动人。
上午十点，拜师大典即将开始。陈小旺为陈式太极的“四大金刚”之一，传人遍及五湖四海，这次也是率领众外国门徒专程赶回陈家沟举办拜师仪式。陈式太极学校的广场上陡然多出几十个金发碧眼的鬼佬。昨天还安安静静的陈家沟一下变成了一个世界村，使人疑幻疑真。试想，在那穷乡僻壤之所，猛然看到有数十名身着中国练功服的老外，齐刷刷地上下挥舞着太极刀剑，任何人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正纳罕中，陈小旺终于出场了。六十开外、身体微胖、面色红润，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老外们紧随其后来到陈家祖祠。昨晚，陈小旺的弟弟，陈氏太极学校的校长陈小兴已经教授了老外们“三叩头”的礼仪，所以这些外国人对于磕头拜师的仪式已经非常熟悉。德国人史阳曾经是陈小旺的徒孙，现在通过拜师仪式升格为徒弟，其他类似情况的外国人也很多，有来自捷克、法国、瑞士、美国等等。陈小旺无论威望还是武功都堪称陈式太极的翘楚，英语更是显得出类拔萃。他的口语虽然经常不合语法，尽是单词堆砌，不过老外们却听得满心欢喜。比如说，解释中国人结婚常用的“双喜”大红贴纸，他的解释是“ONE HAPPY，TWO HAPPY，TWO HAPPY MEANS MARRY ”引得场下外国人哄堂大笑。
陈小旺的做派颇为洋化的同时，那些外国人也在非常认真虔诚的领会中国的文化，可能这才是现代武林的真实景观——上千年的武术文化流传到今天，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外界的花团锦簇、如斯繁华，更衬出太极圣地的平淡安详、波澜不惊，另一方面在这种非常态的盛大场面结束之后，对于这个传统的村落还是要用“寂寞”两个字来形容。当然，惟有高手，才耐得寂寞。
三、四大金刚
老人生得豹头环眼、直笔阔嘴，一双垂肩长耳更是显得气度非凡。讲历史时娓娓道来、冲淡平和；待说到紧要处，眼中奇气陡起，似有千军万马。一时间诸人心生幻念，不由得问道：“老人家，你也会武功么？”老人淡淡一笑：“不会”。
郑州，河南省会所在。东百里是开封，西百里是洛阳。这两个都城因为历史悠久，都是武侠小说里猛客豪士击筑长歌、开怀畅饮的所在。所以河南人对省会设在郑州多少总有些微词。因为在他们的眼里，郑州不过是个交通枢纽，就是沾了京广线与陇海线的光，翻开中国历史，这个城市最初仅仅是个驿站，不过是古人行路打尖的地方。
但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或许是国家西部大开发的国策驱动，短短几年，这个位居中原的铁路城市已经今非昔比。高楼林立、商贾云集。遍布城市各个街道的酒楼、超市、夜总会，使人会突然以为是置身于深圳广州这样的南方城市。号称陈式太极“四大金刚”之一的陈正雷就是在这里的一栋普通写字楼上开了自己的一家武馆。
说起自己当年练武的苦日子，陈正雷感慨良多，不过现在和陈小旺一样，他一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国外授徒讲学。武馆里挂着陈式太极历代先贤的照片，旁边的房间则摆满了练武的服装、资料和器材。在陈正雷的办公室里，我们看到一副很大的喷绘，那上面画的是他正筹备兴建的陈正雷太极山庄的蓝图。山庄将马上破土动工，预计几年后就会落成。用陈正雷自己的话来说，山庄将集教学、旅游、休闲、娱乐于一体，背靠陈家沟、远眺黄河，用市场的方式自主经营、自负盈亏，但是最终是为了推广和宣传太极事业。
陈正雷话语不多，儒雅含蓄，惟有说起太极拳和太极事业来，两眼会不时放射出光芒。近日来，我等所会晤者莫不是当今太极界数一数二的国手，但是或许正因为武学深湛、德行谨严的缘故，这些当世的高人都一举一动与常人无异，解释起太极的道理也深入浅出，反而味白如水，难免使人有些失望。
练武之人只在乎门派招数，观武之人却更关心历史掌故，陈式太极的“四大金刚”名冠天下，他们的故事才是我们最关心的。
 陈家沟最熟悉历史的还是老村长张蔚珍，虽然已经快七十岁了，但是老村长的记忆力还是非常好，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从陈王廷创办太极拳，到陈长兴收杨露禅为徒，每一个历史的细节张蔚珍都可以讲到清清楚楚。
在文革前后，太极拳曾经被当成四旧险些扫除掉，陈家沟几乎断了练习太极拳的传统，还是客居京城的陈照丕老先生为了太极功夫的存续，毅然舍掉自己优厚的工作条件，返乡授徒。当时的村长张蔚珍深明大义，认为练太极与国与民都深为有利，所以支持陈照丕教拳，并为他指定了四个重点辅导的徒弟。这四个年轻的孩子，分别是陈小旺、陈正雷、王西安、朱天才，他们边劳动边练拳，忍饥挨饿，日复一日。几年后，小平同志一句“太极拳好”终于为太极拳平了反，这四个身怀绝技的孩子也成长为众人景仰的“四大金刚”。太极国术至此开始走向新的辉煌。
对于陈式太极的传播来讲，张蔚珍是积了大功德的，而今老人说话时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更全然象个内功深湛的武林高手，但是一询问，却是半点武功都不会。此情景总会让人想起电影《少林三十六房》里最高武学是对佛经的片段，武学的至高境界莫非真的还是依存于道德或者精神的力量？
四、卧虎藏龙
与那少年接触了四五日，只觉得其为人处事，成熟老道，且颇讲些江湖信义，是个赛孟尝式的人物。孰料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学内百十号人的总教头，而且精通拳理，见识非凡。及至最后，看了他演练下来一套拳法，方信一句古话“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李慕白说：“江湖中卧虎藏龙，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
星爷的电影《功夫》里，火云邪神一语道破天机“天下武学，惟快不破”，我们以往看到的太极拳，是一个极慢极柔的功夫，除了强身健体之外，真的还能够技击防身么。这看似柔和的太极拳里真的蕴藏着出神入化的至高武学么？
我们可以在武侠小说的世界里天马行空、胡编乱造，从张三丰、张翠山到张无忌；也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想象，在现实中牵强附会、捕风捉影，包括搜集那些高手的传奇故事。但是，我们所期望看到的那个武侠世界就是始终若隐若现在我们周围的空气里悬浮着，看得见，摸不着。或许真如徐克所言：江湖无处不在，有人处即有江湖，不过这说的是人性；而我们更愿意象《黑客帝国》一般，从公司的写字楼里忽然蹦出个上天入地的大侠，然后如《蜘蛛侠》一般义正严辞的说：“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再或许，高手也是平常人，不到关键时刻，我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正如太极功夫，只有身至其中，参透其理，才能够大彻大悟，随心所欲。
还是李安的《卧虎藏龙》最有道理，许多东西都藏起来了，高手藏起来了、武功藏起来了、人心也藏起来了。
在陈家沟住了四五天，负责接待和安排我们采访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陈自强。他是陈小旺的侄子，校长陈小星的儿子，陈式太极的新一代传人。后来才知道，他还是学校的总教头，并且在西安体育学院念过书，可以算是文武双全。和我们所有人一样，童年的时候喜欢看迪士尼的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也曾经翻过武侠小说。当然和我们不一样的是，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逼着去练功，练不好不能看电视，不能出去玩耍。
不过对于文学与影视里的武侠世界，他的态度是，虚构有虚构的好处，一个民族不能没有传说与故事，而他们作为练舞者的真实生活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是要更辛苦一点罢了。
陈自强有个霍元甲似的童年，就是从小体弱多病，但是练太极的确使他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临行前，我们一群不懂武的人还是看到了他打的太极，那种行云流水式的刚柔转化，那种时快时慢的动作节奏，突然使我相信，火云邪神的功夫理论与太极拳一点都不矛盾，快慢都是随机而动的，一个入门十年以上的太极高手完全可以灵活控制自己的速度，而他想进攻的时候，全身上下可以浑然一体，任何一个部位都能成为进攻的武器。
以此类比，所谓的高手平常应该和我们普通人是相同的生活状态和节奏，我们找不到他们，是因为还没有到那个应该让我们看到他们的时间、地点和契机。
陈自强介绍说，他的妹妹和儿子现在都在深圳，他自己下一步也要考虑出国发展了。向世界推广太极拳文化是一门事业，以前武术的传授经常断代，还是因为那种父传子、子传孙式的教育方式封建色彩太浓厚，而他特别希望从他们这一代开始能够比较科学、理性、开放的对待太极拳事业的继承与传播。
这完全是一个现代人的思考方式，虽然现在全世界的太极拳练习者据说已经快一亿人，但是真正作为一门现代健身学问的太极拳运动也许才刚刚开始。
但愿徐克所说的“有人处即有江湖”能够在另外一层意思上实现它，因为“人人都有可能成为高手”。不管是陈家沟还是深圳，或许周星弛电影里那个穿西服戴金丝眼镜的公司崽就有可能成为一个高手呢，因为武术技艺的公开化，我们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回到了深圳，回到了我们熟悉的人群中，并且在我们熟悉的写字楼与格子间中找到位置，借助于电脑或者电视，我们又重新开始继续自己的武侠幻想。当然幻想总是转瞬即逝的，工作才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不过，我们不时会相信，隔壁就有个武艺高超的江湖侠客在凝神屏气、休养生息，时刻等待着发出致命的一击。毕竟，生活在这个现代社会里，生活在拥挤忙碌的城市里，我们需要生活，但更需要奇迹。

生活在这个现代社会里，生活在拥挤忙碌的城市里，我们需要生活，但更需要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