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志心
（原载《中华武术》2006年第12期）

——介绍孙禄堂逸文《江苏省国术运动的趋势》

    近几年来，我对国术比较关注，多方面搜集有关材料。最近，我发现了孙式太极拳创始人孙禄堂宗师的一篇逸文《江苏省国术运动的趋势》，原载江苏省政府《江苏旬刊•元旦特刊》（民国十八年一月一日刊行），民国十八年即1929年，卷头有国民政府江苏省主席叶楚伧写的卷头语。此文未录入《孙禄堂武学录》（孙禄堂著、孙剑云编，人民体育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但此文对研究孙禄堂的武学思想，研究武术史是颇有意义的，故将它公之于众，以饷读者。

文章开篇“中国弱国也！”一句使读者振聋发聩，紧接着对江苏省的国术运动的趋势作了概括分析。文章首先阐述孙中山先生革命的目的是“为求世界民族之自由平等”，作为全文的立论之本。孙老先生指出，“弱肉强食，已成天演公例”，中国这块弱肉，正被列强所呑食。我们翻一翻中国近代史和现代史，不难发现，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华民族受列强的侵略不知其数，所订屈辱条约，举不胜举。这当然与清政府的腐败有关。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政府的腐败统治，建立了民国政府。“政府知欲求平等，必先自强”，自强的措施是建立中央国术总馆，各省建立分馆，并在当时的首都南京进行国术考试。这样做的目的是“提倡国术，强健人民体魄，为强国救亡之工具”。孙禄堂老先生把国术与革命的目的联系了起来，“直欲贯彻总理主义，提高吾国国际地位，臻世界于平等”，从提高国际地位高度来分析办国术馆的深远意义，其见解之深刻，入木三分，令人钦佩。

孙老先生对江苏尤寄以厚望，“江苏乃东南文物之邦，独其人民，实较他省为尤弱”。那时的江苏虽然经济文化较发达，但人民的体质实“较他省为尤弱”，北方强悍，南方柔弱，这是地理环境造成的差异。但国术馆却是从江苏开始创办的。1928年南京中央国术馆全称为“国民政府直属国立南京中央国术(研修)馆”，简称“央馆”。由西北军退役将领张之江(1881-1965)在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林森等人的支持下，于1926年6月下旬在国民政府首府(南京)西华门头条巷6号(一说韩家巷)开始筹建，民国17年（1928年）6月宣告成立 。7月1日江苏省国术馆也宣告成立，次年（民国18年）2月19日迁移到镇江。“央馆”设在南京，是在江苏境内，而江苏省国术馆是成立最早的国术分馆，所以孙老先生高兴地说“江苏人民闻见所及，足振其聋而发其聩，于是亦稍稍有注意国术之趋势矣”。
文章接着提出了急须注意的两点，第一是统一国术。所谓统一国术，就是不要存门户之见。这是针对当时国术界的实际情况而言的。当时的国术界门户众多，门户壁垒，互不服气，争斗时有发生。所以孙老先生提出了统一国术的观点。这实际上讲的是国术界的团结问题。他从国术的共同本质特性的角度阐述这一问题。各门各派虽然各有师承，水平不一，但它们的拳理是一致的。“其动作运用含有先天后天之理，河图洛书之数；论其古实基于伏羲画卦之义，论其高则合于圣贤仙佛之道，苟失其理，则一本散为万殊，令人目迷五色，望洋兴叹；苟穷其理，则万殊合归一本，仍可豁然贯通，统一各派。”孙老先生一贯把《易》理作为拳理的。从拳理上讲，并无内家、外家之分，“一则自练柔而致刚，一则自刚而致柔，刚柔虽分，成功则一”。（孙禄堂《论拳术内家外家之别》）儒、释、道、拳、易虽然“一本散为万殊”，但最后还是殊途同归，“万殊合归一本”。用这“一本”来统一各派。孙老先生不仅这样说，而且也是身体力行。他在做江苏省国术馆教务主任、教务长（后又任副馆长）期间，田兆麟（先武当门教务长，后为一等教习），金佳福（先为少林门教务长，后为一等教习），萧格清、于化行、张景祺、徐铸人（以上四人均为一等教习），陈一虎（二等教习），杨澄甫（先为顾问，后为一等教习）、孙存周（教习）、胡凤山（教习）、李庆澜（教习）、郝月如（教习）等均先后来到江苏省国术馆任职。当时江苏省国术馆可以说人才济济，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这和当时孙老先生的“统一国术”的指导思想是分不开的。

第二是普及国术。提起国术，往往会认为是少数人的事，其实，这是大多数人的事。因为提倡国术的目的在于“强国救亡”。“强国救亡”不仅是军警学生的事，而且是广大人民群众的事，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要来个全民健身运动。孙老先生还认为团体练习较之个人练习，“尤易增长兴会，收效必速而且普及”，兴趣高，收效大。这在当时不能不说是一种超凡出俗的观点。他还特别针对江苏文弱的特点，强调江苏人民进行团体练习的特殊重要性。

根据上面统一与普及两点，孙老先生又提出了“练习国术，当以形意拳为本”的观点。从文章的逻辑角度来分析，前面两点是分析问题，后面这一点讲的是解决问题。形意拳是我国三大著名内家拳拳种之一(形意、太极、八卦)，位列中国四大名拳。起始于明末，盛行于晚清。基本拳法都以三体式、五行拳(劈、钻、崩、炮、横五式)、十二形拳为主。孙禄堂先生早年精研形意拳，师从李奎元、复从郭云深，成为形意大家。民国四年（1915年）著有《形意拳学》一书，该书认为形意拳“式简而意精，学易而习难”。刘殿琛（形意大师刘奇兰之子）所著《形意拳术抉微》一书中也说：“形意拳术一门为最合军用。盖该为岳武穆的发明，用于教练军队，专能以少胜多，简单精巧，最切实用，且无论老幼，皆可学习。虽千百人亦能齐一操作。”今人李德印大师把形意拳归纳成四大特点：简洁朴实，紧凑短小，沉着稳健，快速整齐。孙禄堂先生在《江苏全省国术运动的趋势》说：“因形意拳之五纲十二目，言近而旨远，式简而义深，体万物而不遗，穷其理便可以资统一，广其用更易于谋普及也。”形意拳的拳理与与其他各种拳理是相通的。“故以形意拳为本，则普及国术，左券可操，事有必至矣。”文章最后满怀深情地对江苏人民（其实也是对全国人民）说：“深愿江苏人民对此贡献，作深切之研究，充分之采纳，则江苏全省国术运动之趋势，庶可日就于正，以合政府强国救亡之旨，而副总理自由平等之望。有志国术运动者，其亦表同情于此乎！”孙老先生这一意见，为当时的民国政府所接受，正式把形意拳作为国术馆的一门专修课。江苏省国术馆除了办国术师范讲习所、女子国术传习所外，还办了业余国术露天学校（简称露天班或普及班）。前二者是专修班，属提高班，后者是普及班，普及班不收学费，人数达到236人。江苏省的国术运动了得到了蓬勃的开展。在国考中，在杭州、上海举办的的国术比赛中均获得了优异成绩。

孙老先生这篇文章离今已将近八十年了，但字里行间洋溢着的满腔的爱国热情，至今还激动人心，激励着炎黄子孙爱我中华，奋发图强，强国强种，为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之林而奋斗。尽管当今的形势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相比，已起了翻云覆地的变化，但该文所讲的“统一”与“普及”问题对今天的武术运动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所以我把这篇文章介绍给大家，希望大家认真一读。

孙禄堂

中国弱国也！江苏乃东南文物之邦，独其人民，实较他省为尤弱。先总理提倡革命，其最大目的为求世界民族之自由平等；然人羣进化，弱肉强食，已成天演公例，且既有强弱，便分优劣，此列强之所以日施其侵略，而吾国不能与之处平等地位也。自国民革命军北伐以来，政府知欲求平等，必先自强：特于中央设立国术总馆，江苏省政府亦设立国术分馆，并经政府于首都举行国术考试，以期提倡国术，强健人民体魄，为强国救亡之工具，其最后目的，直欲贯彻总理主义，提高吾国国际地位，臻世界于平等，用意至深且远！江苏以素称文弱之地，值此国术运动极端扩张之时，所有国术总馆国术分馆国术考试，又均创始于江苏之南京，江苏人民闻见所及，足振其聋而发其聩，于是亦稍稍有注意国术之趋势矣。吾人应此趋势，对江苏国术运动，认为有急须注意之点二，愿与江苏人民共图之。
一曰：统一国术也。从前之研究国术者，皆各有其师承，杜门自习，巧妙不同，姿势各异，即使成功，亦如达摩所谓或得其髓，或得其骨，或得其筋，或得其皮，终属具体而微。须知国术实为我国之国粹，因其动作运用含有先天后天之理，河图洛书之数；论其古实基于伏羲画卦之义，论其高则合于圣贤仙佛之道，苟失其理，则一本散为万殊，令人目迷五色，望洋兴叹；苟穷其理，则万殊合归一本，仍可豁然贯通，统一各派。目下江苏之国术运动，正在萌芽，其趋势必注意于穷理，而不存门户之见，方足以统一国术。此吾人之愿望一也！

一曰：普及国术也。政府之提倡国术，原为强国救亡起见；若仅少数人擅一技之长。足以傲侪辈而豪乡里，则殊失政府提倡本旨。故除个人练习外，应注意于团体练习。团体练习，除军警学生外，人民亦应有相当之练习。必使万众如一，井然不紊，形式整齐，自然精神奋发，较诸个人练习者，尤易增长兴会，收效必速而且普及。以江苏人民之文弱，自应择国术之合于团体练习者，及时研究，方足以谋普及而图自强；其趋势有不可不注意于此者，此吾人之愿望二也！

因有上述二点，吾人对江苏国术运动之趋势，敢作简单之贡献，曰：练习国术，当以形意拳为本也。能如是，则统一与普及问题，均迎刃而解矣。因形意拳之五纲十二目，言近而旨远，式简而义深，体万物而不遗，穷其理便可以资统一，广其用更易于谋普及也。即以形意二字而论：意者诚中之心，形者形外之象，即大学诚意之功也。其拳之发，意动而形随之，非徒求形似而已。夫意之为物，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故其拳亦应用无方，变化无穷。其五纲，在易数为一二三四五，在物理为金木水火土，在性理为仁义礼智信，练之者可以尽己之性，而尽人合天，其十二目，则练之者，并可以尽物之性，由诚中形外，以至尽己尽物；知彼知己，则千门万户，各种拳术，均可不外此理而求之。故以形意为本，则统一国术，理有可通，事便易举矣。且人之初生，均有不思而知，不学而能之动作，此即形意拳之意义也。故此拳无论男女老幼，军警平民，习之均可发扬其本能，按个人所作事业，而为之一动一静，一言一默，皆有形意之作用；而团体练习，则更属易于整齐；至用器械，不独枪炮刀剑而已，凡个人工作之器具，以至妇女所用之针，书生所用之笔，社会所用之铜钱，地面所有之瓦石等，皆器械也，亦由形意之理推而广之而已。拳经云：“将五拳练之合一，致其中和，凡天地间之事，无不可推”，即此意也。故以形意拳为本，则普及国术，左券可操，事有必至矣。吾故略言其大概，深愿江苏人民对此贡献，作深切之研究，充分之采纳，则江苏全省国术运动之趋势，庶可日就于正，以合政府强国救亡之旨，而副总理自由平等之望。有志国术运动者，其亦表同情于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