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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枪 (小说)

断魂枪 (小说)

作者:老舍





《断魂枪》写于1935年。年初,老舍本想写一部武侠长篇小说《二拳师》,后由于各种原因未写成,便将其中一个最精彩的段落改写成短篇小说《断魂枪》。小说描写了一位名叫沙子龙的神枪手,在手枪和火车的时代到来,镖局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之时,仍然沉湎于自己过去的威风,不肯接受现实。小说在艺术处理上颇为圆润老到,特别是最后的结尾,真是神来之笔。五虎断魂枪究竟怎样高妙,始终是影影绰绰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当神枪沙子龙遭到徒弟的奚落以后,选了个夜静人稀的时候,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望星空,遥想当年驰骋武林、野店荒林的威风,不能自拔。想起如今的世道,只有叹命运的无奈。他用手指慢慢摸着冰凉的枪身,微笑里甩出斩钉截铁的四个字不传不传,全篇便戛然而止。小说给读者留下的审美想象空间是巨大的,那一声似乎能撑破夜空的不传,里边铸满了多么深沉而凝重的历史沧桑。一阕断魂的残梦,就这样把过去文化埋葬了孤独而冷寂,悲壮而苍凉。一切又都是显得那么凄婉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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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枪

沙子龙的镳局已改成客栈。

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他们的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①,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听说,有人还要杀下皇帝的头呢!

这是走镳已没有饭吃,而国术还没被革命党与教育家提倡起来的时候。

谁不晓得沙子龙是短瘦、利落、硬棒,两眼明得象霜夜的大星?可是,现在他身上放了肉。镳局改了客栈,他自己在后小院占着三间北房,大枪立在墙角,院子里有几只楼鸽。只是在夜间,他把小院的门关好,熟习熟习他的五虎断魂枪。这条枪与这套枪,二十年的工夫,在西北一带,给他创出来:神枪沙子龙五个字,没遇见过敌手。

现在,这条枪与这套枪不会再替他增光显胜了;只是摸摸这凉、滑、硬而发颤的杆子,使他心中少难过一些而已。只有在夜间独自拿起枪来,才能相信自己还是神枪沙

在白天,他不大谈武艺与往事;他的世界已被狂风吹了走。

在他手下创练起来的少年们还时常来找他。他们大多数是没落子的,都有点武艺,可是没地方去用。有的在庙会上去卖艺:踢两趟腿,练套家伙,翻几个跟头,附带着卖点大力丸,混个三吊两吊的。有的实在闲不起了,去弄筐果子,或挑些毛豆角,赶早儿在街上论斤吆喝出去。那时候,米贱肉贱,肯卖膀子力气本来可以混个肚儿圆;他们可是不成:肚量既大,而且得吃口管事儿的①;干饽饽辣饼子②咽不下去。况且他们还时常去走会:五虎棍,开路,太狮少狮……虽然算不了什么——比起走镳来——可是到底有个机会活动活动,露露脸。是的,走会捧场是买脸的事,他们打扮的得象个样儿,至少得有条青洋绉裤子,新漂白细市布的小褂,和一双鱼鳞洒鞋——顶好是青缎子抓地虎靴子。他们是神枪沙子龙的徒弟——虽然沙子龙并不承认——得到处露脸,走会得赔上俩钱,说不定还得打场架。没钱,上沙老师那里去求。沙老师不含糊,多少不拘,不让他们空着手儿走。可是,为打架或献技去讨教一个招数,或是请给说个对子”——什么空手夺刀,或虎头钩进枪——老师有时说句笑话,马虎过去:教什么?拿开水浇吧!有时直接把他们赶出去。他们不大明白沙老师是怎么了,心中也有点不乐意。

可是,他们到处为沙老师吹腾,一来是愿意使人知道他们的武艺有真传授,受过高人的指教;二来是为激动沙老师:万一有人不服气而找上老师来,老师难道还不露一两手真的么?所以:沙老师一拳就砸倒了个牛!沙老师一脚把人踢到房上去,并没使多大的劲!他们谁也没见过这种事,但是说着说着,他们相信这是真的了,有年月,有地方,千真万确,敢起誓!

王三胜——沙子龙的大伙计——在土地庙拉开了场子,摆好了家伙。抹了一鼻子茶叶末色的鼻烟,他抡了几下竹节钢鞭,把场子打大一些。放下鞭,没向四围作揖,叉着腰念了两句:脚踢天下好汉,拳打五路英雄!向四围扫了一眼:乡亲们,王三胜不是卖艺的;玩艺儿会几套,西北路上走过镳,会过绿林中的朋友。现在闲着没事,拉个场子陪诸位玩玩。有爱练的尽管下来,王三胜以武会友,有赏脸的,我陪着。神枪沙子龙是我的师傅;玩艺地道!诸位,有愿下来的没有?他看着,准知道没人敢下来,他的话硬,可是那条钢鞭更硬,十八斤重。

王三胜,大个子,一脸横肉,努着对大黑眼珠,看着四围。大家不出声。他脱了小褂,紧了紧深月白色的腰里硬,把肚子杀进去。给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来:诸位,王三胜先练趟瞧瞧。不白练,练完了,带着的扔几个;没钱,给喊个好,助助威。

这儿没生意口。好,上眼①!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象两块老桦木根子。一跺脚,刀横起,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转,身弯下去,四围鸦雀无声,只有缨铃轻叫。

刀顺过来,猛的一个跺泥,身子直挺,比众人高着一头,黑塔似的。收了势: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着四围。稀稀的扔下几个铜钱,他点点头。诸位!他等着,等着,地上依旧是那几个亮而削薄的铜钱,外层的人偷偷散去。他咽了口气:

没人懂!他低声的说,可是大家全听见了。

有功夫!西北角上一个黄胡子老头儿答了话。啊?王三胜好似没听明白。

我说:你——————夫!老头子的语气很不得人心。

放下大刀,王三胜随着大家的头往西北看。谁也没看重这个老人:小干巴个儿,披着件粗蓝布大衫,脸上窝窝瘪瘪,眼陷进去很深,嘴上几根细黄胡,肩上扛着条小黄草辫子,有筷子那么细,而绝对不象筷子那么直顺。王三胜可是看出这老家伙有功夫,脑门亮,眼睛亮——眼眶虽深,眼珠可黑得象两口小井,深深的闪着黑光。王三胜不怕:他看得出别人有功夫没有,可更相信自己的本事,他是沙子龙手下的大将。下来玩玩,大叔!王三胜说得很得体。
点点头,老头儿往里走。这一走,四外全笑了。他的胳臂不大动;左脚往前迈,右脚随着拉上来,一步步的往前拉扯,身子整着①,象是患过瘫痪病。蹭到场中,把大衫扔在地上,一点没理会四围怎样笑他。

神枪沙子龙的徒弟,你说?好,让你使枪吧;我呢?老头子非常的干脆,很象久想动手。
人们全回来了,邻场耍狗熊的无论怎么敲锣也不中用了。三截棍进枪吧?王三胜要看老头子一手,三截棍不是随便就拿得起来的家伙。

老头子又点点头,拾起家伙来。

王三胜努着眼,抖着枪,脸上十分难看。

老头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象两个香火头,随着面前的枪尖儿转,王三胜忽然觉得不舒服,那俩黑眼珠似乎要把枪尖吸进去!四外已围得风雨不透,大家都觉出老头子确是有威。为躲那对眼睛,王三胜耍了个枪花。老头子的黄胡子一动:请!王三胜一扣枪,向前躬步,枪尖奔了老头子的喉头去,枪缨打了一个红旋。老人的身子忽然活展了,将身微偏,让过枪尖,前把一挂,后把撩王三胜的手。拍,拍,两响,王三胜的枪撒了手。场外叫了好。王三胜连脸带胸口全紫了,抄起枪来;一个花子,连枪带人滚了过来,枪尖奔了老人的中部。老头子的眼亮得发着黑光;腿轻轻一屈,下把掩裆,上把打着刚要抽回的枪杆;拍,枪又落在地上。

场外又是一片彩声。王三胜流了汗,不再去拾枪,努着眼,木在那里。老头子扔下家伙,拾起大衫,还是拉拉着腿,可是走得很快了。大衫搭在臂上,他过来拍了王三胜一下:还得练哪,伙计!” “别走!王三胜擦着汗:你不离,姓王的服了!可有一样,你敢会会沙老师?” “就是为会他才来的!老头子的干巴脸上皱起点来,似乎是笑呢。走;收了吧;晚饭我请!
王三胜把兵器拢在一处,寄放在变戏法二麻子那里,陪着老头子往庙外走。后面跟着不少人,他把他们骂散了。你老贵姓?他问。

姓孙哪,老头子的话与人一样,都那么干巴。爱练;久想会会沙子龙沙子龙不把你打扁了!王三胜心里说。他脚底下加了劲,可是没把孙老头落下。他看出来,老头子的腿是老走着查拳门中的连跳步;交起手来,必定很快。但是,无论他怎么快,沙子龙是没对手的。准知道孙老头要吃亏,他心中痛快了些,放慢了些脚步。

孙大叔贵处?

河间的,小地方。孙老者也和气了些: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不容易见功夫!


说真的,你那两手就不坏!王三胜头上的汗又回来了,没言语。

到了客栈,他心中直跳,唯恐沙老师不在家,他急于报仇。他知道老师不爱管这种事,师弟们已碰过不少回钉子,可是他相信这回必定行,他是大伙计,不比那些毛孩子;再说,人家在庙会上点名叫阵,沙老师还能丢这个脸么?三胜,沙子龙正在床上看着本《封神榜》,有事吗?三胜的脸又紫了,嘴唇动着,说不出话来。

沙子龙坐起来,怎么了,三胜?

栽了跟头!

只打了个不甚长的哈欠,沙老师没别的表示。

王三胜心中不平,但是不敢发作;他得激动老师:姓孙的一个老头儿,门外等着老师呢;把我的枪,枪,打掉了两次!他知道字在老师心中有多大分量。没等吩咐,他慌忙跑出去。

客人进来,沙子龙在外间屋等着呢。彼此拱手坐下,他叫三胜去泡茶。三胜希望两个老人立刻交了手,可是不能不沏茶去。孙老者没话讲,用深藏着的眼睛打量沙子龙。

沙很客气:

要是三胜得罪了你,不用理他,年纪还轻。

孙老者有些失望,可也看出沙子龙的精明。他不知怎样好了,不能拿一个人的精明断定他的武艺。我来领教领教枪法!他不由地说出来。

沙子龙没接碴儿。王三胜提着茶壶走进来——急于看二人动手,他没管水开了没有,就沏在壶中。

三胜,沙子龙拿起个茶碗来,去找小顺们去,天汇见,陪孙老者吃饭。

什么!王三胜的眼珠几乎掉出来。看了看沙老师的脸,他敢怒而不敢言地说了声是啦!走出去,撅着大嘴。教徒弟不易!孙老者说。

我没收过徒弟。走吧,这个水不开!茶馆去喝,喝饿了就吃。沙子龙从桌子上拿起缎子褡裢,一头装着鼻烟壶,一头装着点钱,挂在腰带上。

不,我还不饿!孙老者很坚决,两个字把小辫从肩上抡到后边去。说会子话儿。
我来为领教领教枪法。

功夫早搁下了,沙子龙指着身上,已经放了肉!”“这么办也行,孙老者深深的看了沙老师一眼:不比武,教给我那趟五虎断魂枪。

五虎断魂枪?沙子龙笑了:早忘干净了!早忘干净了!告诉你,在我这儿住几天,咱们各处逛逛,临走,多少送点盘缠。

我不逛,也用不着钱,我来学艺!孙老者立起来,我练趟给你看看,看够得上学艺不够!一屈腰已到了院中,把楼鸽都吓飞起去。拉开架子,他打了趟查拳:腿快,手飘洒,一个飞脚起去,小辫儿飘在空中,象从天上落下来一个风筝;快之中,每个架子都摆得稳、准,利落;来回六趟,把院子满都打到,走得圆,接得紧,身子在一处,而精神贯串到四面八方。抱拳收势,身儿缩紧,好似满院乱飞的燕子忽然归了巢。

好!好!沙子龙在台阶上点着头喊。

教给我那趟枪!孙老者抱了抱拳。

沙子龙下了台阶,也抱着拳:孙老者,说真的吧;那条枪和那套枪都跟我入棺材,一齐入棺材!

不传?

不传!

孙老者的胡子嘴动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到屋里抄起蓝布大衫,拉拉着腿:打搅了,再会!

吃过饭走!沙子龙说。

孙老者没言语。

沙子龙把客人送到小门,然后回到屋中,对着墙角立着的大枪点了点头。

他独自上了天汇,怕是王三胜们在那里等着。他们都没有去。

王三胜和小顺们都不敢再到土地庙去卖艺,大家谁也不再为沙子龙吹胜;反之,他们说沙子龙栽了跟头,不敢和个老头儿动手;那个老头子一脚能踢死个牛。不要说王三胜输给他,沙子龙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呢,王三胜到底和老头子见了个高低,而沙子龙连句硬话也没敢说。神枪沙子龙慢慢似乎被人们忘了。

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

有关评论

《断魂枪》被誉为最具有老舍特色的短篇小说之一,细细想来并不过分。小人物,大背景,故事不复杂,人物形象却血肉丰满;不用大段心理独白,白描手法,寥寥几笔,社会生态、人物性格就呼之欲出……这还不足以称之为老舍的特色。《断魂枪》是老舍构思中的长篇武侠小说《二拳师》的一部分,就像折子戏,取出的都是精华。据舒乙(老舍的儿子)回忆,每天晨起,老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拳,雨雪无阻,后来还购置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十八般兵器,陈列在家里。因为是会家子,老舍对传统文化,尤其是武文化,感情是复杂的。在《断魂枪》里,他借沙子龙这个人物,把他对武文化的激赏、困惑和悲叹交融在一起,呈现出主题的深刻性、层次的多样性。
子龙显然不是和时代变动正面对抗的人物,他似乎颇识时务,能够与时俱进。既然祖先信奉的神灵都不再灵验,既然走镖已没有饭吃,他也就不再留恋保镖的旧业,他不仅及时把镖局改成了客栈,连他的武艺,包括他自创的绝技五虎断魂枪,也弃之一旁,甚至旧日镖局里的徒弟前来求教,他也不肯指点传授。

《断魂枪》的核心情节,是号称沙子龙大徒弟的王三胜卖艺场上受辱而沙子龙无动于衷。打败王三胜的孙老者随后登门向沙子龙讨教绝技,沙子龙却绝口不提武艺和枪法。从此昔日神枪沙子龙的威名一落千丈,连以他为荣耀的徒弟们也不再理睬他,但他无半点愠怒。其实他的内心如灼热岩浆。小说两次写到沙子龙在夜静人稀时面对天上的群星一气刺出六十四枪的场面,第一次是简要叙述,是铺垫性的,第二次则进行了有声有色的描写,且放置在结尾,把沙子龙的
无奈和悲愤表现得淋漓尽致,也使小说的结构产生了一种张力,可谓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如果《断魂枪》仅仅写沙子龙这一条情节线索,这篇小说最终难免成为一曲为中国传统的技艺和精神悼亡的挽歌。但《断魂枪》里还出现了一位孙长者。就他在卖艺场上显露的身手,以及他给沙子龙的表演,明显是位武林名家。他那深藏不露的性格和沙子龙颇为接近。但他和沙子龙大为不同,他乐观、坚韧,为学习传统的武林绝技而风尘仆仆地奔走江湖。在老舍的艺术构思中,孙老者也许只是作为沙子龙的一个陪衬或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一个因素,但孙老者的出现,却在《断魂枪》悲伤的氛围里增添了悲壮的情绪,使沙子龙的形象得到补充,受到诘问,也使这篇小说由单声部叙述变成了复调叙述。这种叙事特征,应该不是老舍有意经营的,而是从他的心灵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小说在塑造人物形象时,运用烘托和对照的手法。王三胜的鲁莽气盛与沙子龙的深藏不露相对比;孙老者的刚直锐进又与沙子龙的保守愚顽相映照。在对同一个人物的描绘中,或用反差极强的对比,或用先扬后抑等手法去刻划其性格特点。对于人物的复杂心理活动,作品并不多用对话和直接的心理剖析,而是通过人物的外形和动作的精确描绘来披露。

《断魂枪》:东方民族的寓言

文:王桂妹 出处:名作欣赏(鉴赏专刊) 2007年第9

  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在论及跨国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三世界文学时认为:“第三世界的文本,甚至那些看起来好像是关于个人和利比多趋力的文本,总是以民族寓言的形式来投射一种政治:关于个人命运的故事包含着第三世界的大众文化和社会受到冲击的寓言”①,这一洞见恰好照亮了老舍的小说《断魂枪》的深层寓意。《断魂枪》的表层文本叙述的是一位武林镳师江湖生涯的中断,而潜在文本则是哀悼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生存方式的消逝。“沙子龙的镳局已改成客栈。”文本开头看似一个客观事实的简单陈述,其背后却暗含着一种悲怆的人生际遇,无情的时代更迭使得陷落于这冰冷的时间进程中的“人”,正经历着一种无可逃脱的悲剧性生命体验。镳师沙子龙江湖生涯的终结,并非是出于个人意愿的主动选择,其背后所隐含的是一个更为深广的民族命运的巨大变迁。带有殖民色彩的“现代化”就像一条疯狗,在吠醒了沉睡的东方睡狮之后,又驱赶着这只羸弱的庞然大物加入到由进化论的意识形态所编织的世界性发展秩序当中,并以命定的落后者的身份成为西方现代列强剥夺与征服的对象。古老的东方民族在“现代”的逼迫下剥落着自身“落后”的外壳,也丧失了属于自己的神秘与尊严:
  
  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睛,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他们的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和黑话,义气与名声,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和恐怖。②
  
  小说《断魂枪》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个看似与文本中的小人物们毫不相关的世界性背景,但这正是老舍的深层用意,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东方世界都已经无可逃脱地被扯进一个带有殖民色彩的全球化秩序当中,小到一粒微尘般的人物沙子龙也无可逃脱这一均值化的法则。在这里,“东方”与其背后所隐藏的潜文本“西方”绝非是一个纯粹的地理学的概念,而是一个暗含着强烈的殖民意识形态的语汇。“东方”在西方殖民谱系中,不仅代表着浪漫的异国情调和古老的文明源头,更是西方最大的、最富有的殖民对象。作为这一“现代化”的后果,是“东方”那种由来已久的、自在而神秘的生存方式被打破:“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这曾经为东方民族所创造、所拥有的天然生活,被殖民者的大炮轰毁殆尽;象征着西方现代文明的“火车”与“快枪”——这种带有鲜明的男性性征色彩的西方文明正以强暴的方式进入“东方”的大地,使龙旗的中国顿时失去了“处子”般的神秘与静谧。“恐怖”成为“现代”的同义语,而伴随着这一恐怖时代的到来,生活于中国底层民间社会的江湖侠客们,他们那充满了传奇色彩、凝聚了人们无限想象与期待的生活方式也被迫终结。现代化的新式武器使古老的大刀长矛顿失效力,“江湖上的智慧和黑话,义气与名声”被通商和恐怖所代替,作为人类文明巨变的一个微小而切近的后果则是“沙子龙的镳局改了客栈”,连同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断魂枪》虽然讲述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江湖镳师个人命运的变迁,但其背后所隐喻的却正是中华民族的命运,乃至构成了遭受西方现代化冲击的整个东方民族的寓言。

  如果说普通庸众只是懵懵懂懂地随着时间之流而进入了现代,那么,以“武艺”这种前现代的生存方式建立了名誉与尊严的江湖侠客,所经历的则是一种断裂式的生命体验。无情的现代狂风所卷走的不仅仅是其赖以谋生的方式(走镳已没有饭吃),更使其失去了一种生命的依托,沙子龙靠“五虎断魂枪” 增光显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代生活”如一个“无物之阵”,谁都无可逃脱。《断魂枪》以“现代”为背景,围绕着已成旧梦的“江湖和武艺”设置了三个人物:一个是神枪沙子龙——曾经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一个是孙老者——继续行走于江湖的武林中人;再一个是沙子龙的徒弟王三胜——靠庙会卖艺混饭吃的现代青年。这三个人物以对“江湖武艺”的不同心态投射出现代生活的光与影。沙子龙是一个被现代的快枪、快炮惊醒,被迫顺应时代的武林镳师,由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江湖英雄退化成一个油滑庸俗、与世无争的客栈老板,只能把失落的江湖梦压抑于心底;孙老者则是一个在现代生活中依旧执迷地做着江湖梦的武林追梦人。如果说沙子龙和孙老者都还做着自己的梦,无论是残梦和迷梦,但是毕竟都通向过去那种表征着光荣与尊严的生活方式。而生活在现代,只能靠耍枪弄棒混饭吃的王三胜,则使这种神秘而高尚的江湖生活蜕变成了一种街头杂耍,这就是“现代”的吊诡,也是“现代”对传统的“戏弄”。 如果说“武艺”与“尊严”彼此依托构成江湖侠客的基本生存方式,那么“武艺”的失效必然指向深层“尊严”的丧失。由此,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沙子龙宁愿忍受旁人和徒弟们的蔑视与嘲弄,宁愿自己被遗忘,也要坚守神枪“不传”的信条,因为这是他能够在无情的现代面前为逝去的光荣保持最后一点尊严的唯一方式。因此,每到夜深人稀的时候,沙子龙闭门重新操练他的五虎断魂枪,回想当年野店荒林的威风,便成为一种庄严而悲凉的祭奠仪式。而沙子龙摸着冰凉的枪身,望着天上的群星所体会到的凄凉心境,正可以看作是对于一个永远逝去的时代的哀悼,这也是老舍对于这种古老而光荣的传统生活方式的无限惋惜。


  作为一个出身于底层市民阶层并为市民文化所浸染的作家,老舍曾经梦想着能有一个黄天霸式的英雄豪杰成为穷人的救星。因此,在老舍的早期创作中,由那些充满了豪侠精神的人所施行的拯救行为一直都是一个重要的解决性力量,诸如《老张的哲学》中的赵四、《赵子曰》中的李景纯、《离婚》中的丁二爷、《牛天赐传》中的王宝斋、四虎子……,都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苦难于水火的侠义人物。而由这些侠义人物的出现给小说带来的“善有善报”的“准大团圆结局”,(尽管好人都得到了救助,但是坏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使老舍的早期小说始终氤氲着一种温暖的色彩,但整个叙事又因这种善良构思而冲淡了直面现实的深度和批判的力度。而以《断魂枪》为转捩点,上述叙事模式逐渐得到扭转。《断魂枪》为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结束了江湖梦的同时,也埋葬了老舍自己心中的一段“侠客梦”,并由这一心理的转换直接影响到了此后的文学构思。在一个大刀长矛、武艺尊严都失效的现代社会,真正的“侠客”只能以“隐忍”的世俗面目生存于世。“侠客”在现代的强光下失去了崇高与神秘的光环,更失去了人们幻想中的拯救意义。因此,尽管《断魂枪》中的所谓武林高手沙子龙并没有做出任何“行侠仗义”的英雄之举,反而成了一味忍让和退却的“胆小鬼”,恰恰暗示了“侠客”的时代已成过去,“侠义”的行为已经失效,“现代”是一个“资本”的社会,惟利是图、弱肉强食是它的座右铭,穷人的苦难命运没有办法靠一两个侠义英雄得到彻底拯救,黄天霸只能是穷人的一个梦而已。因此,《断魂枪》以一个真正“侠客”的悲凉命运象征性地完结了老舍的“黄天霸情结”,也改变了老舍以侠义人物的出现作为问题解决方式所带来的叙事的痛快和浅薄,而开始以一种直面现实的心态看待穷苦市民的苦难人生。“侠义”不再作为具有拯救效力的行为出现,而是内化为穷苦市民身上的一种善良品性——仗义,并由这种善良品性的被践踏、被碾压而构成一种悲剧叙事。从这个意义上讲,《断魂枪》为一种简单而带有喜剧色彩的“拯救叙事”做了一个了结,同时开启了老舍小说更为深刻的悲剧叙事,《骆驼祥子》成为一个标志。祥子的悲剧意义并不在于一个挣扎于社会底层的车夫所遭遇的生活打击,而是一种要强、自尊、仗义的善良品性的被践踏。生活的挫败所导致的是对 “善良”的追问和否定:“他顾体面,要强,忠实,义气;都没有一点用处,因为有一条‘狗’命!”③而善良、仗义了一辈子的老车夫——老马对于“仗义与善良”的“感悟”更成为祥子悲剧命运的有力注脚:“心眼好?有什么用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没有这么八宗事!我当年轻的时候,真叫热心肠儿,拿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有用没有?没有!我还救过人命呢,跳河的,上吊的,我都救过,有报应没有?没有!……我的心眼倒好呢,连个小孙子都守不住。他病了,我没钱给他买好药,眼看着他死在我的怀里!”④穷人的“仗义”与“善良”不但没有换取预期的幸福生活,反而成了被恶社会欺负的一个理由。这正构成了老舍悲剧叙事的尖锐性所在。
(五虎断魂枪)镔铁打造,枪长丈二,为隋唐英雄中第七条好汉、越国公罗成的祖传宝枪。枪法变幻莫测,神化无穷。其看家绝招回马枪,不知挑落多少猛将。

五虎断魂枪 (1951)


演:胡鹏
剧:方平
演:余宛菲 古森林 张纯 丁零 高鲁泉 ()
映:1951531
区:中国香港
言:国语 粤语
色:黑白
音:单声道
长:96分钟
型:动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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